沉默經文 by徐譽誠


 拿起放置床頭的誦經機,無止無盡反覆呢喃。畢竟是母親希望在迷霧間聽見的指引聲音,你選擇讓它繼續鳴唱,只是將它移到離母親稍微遠一些的地方放置。

 當病房裡,誦經機低鳴迴旋的喃喃念佛聲突然停止時,你和母親之間,再次回到原先的沉默關係……

 最開始,在公司接到姐手機通知時,你正在開會,這天最後一個工作行程。你原本打算開會後加班,將手邊雜務小事處理完畢,讓自己更從容面對其後幾天繁忙緊湊的無盡業務,但接到姐告知母親入院消息後,那大步向前的行進姿態,不得不,暫時停止下來。

 姐說:上周末回去時,以為母親只是感冒發燒,還硬拖著她到附近診所看病打退燒針(平常你母親只肯看中醫、吃中藥)。流感時期,醫生以表面症狀視為感冒治療;退燒針奏效,母親較有胃口,回家後自己煮起白粥配醬瓜吃。姐當時見母親病情好轉,交待幾句定時吃藥的叮嚀後,便回到半小時車程外的夫家住所。隔日,母親又開始發燒,吃藥不見效果,幾乎撐了一天,最後撥電話給姐,問昨天那家診所晚上不知道有沒有休息,想再去打個退燒針。姐聽母親聲音虛弱至極,便請鄰居幫忙看顧兩個小孩,趕回家裡。見到母親時,狀況已近昏迷,急忙叫車將母親送往大型醫院急診,才知併發敗血症,情況非常危險。

 接到姐的訊息後,你告假早退,回到公司附近外宿住所,換下拘謹西裝(因一身黑衣黑褲太不吉利?),然後騎摩托車急奔至客運站搭車。僅管如此匆忙,踏進醫院時,離你得知消息也已是三個小時之後。這段交通時間內,姐不時打電話告知你母親狀況;最後你依照病房號碼,見到姐和母親。

 上次返家見面,已是幾周前的事,病床上母親模樣,短時間內竟變化如此劇烈。她衰老臉龐表情緊皺,嘴唇乾裂而發紫,意識模糊,聽見你和姐的對話聲音,勉強睜開雙眼,來不及瞥見你,又立即關上沉重眼皮。姐說:母親比剛剛好一些了,已沒有全身發抖、喘不過氣症狀,但高燒還未完全退去,意識也還昏迷,仍在危險期裡;如果後續發高燒狀況能被控制,好轉機率會比較高。

 姐使用的是「機率」兩字。你們對敗血症都不了解,聽醫生說明後,知道是種全身性感染發炎的疾病,抵抗力較弱的老年人尤其容易感染;若是突發狀況,其一半機率,恐有生命危險。

 姐形容回家接母親至醫院的情形,全程母親一副傻愣表情,已無法正常應對,任姐問她身體情形,嘴裡都只是喃喃作聲回答;甚至無法正常行走,姐扶著母親緩步走出房門,經過客廳時,母親卻主動伸手,欲拿取一旁櫥櫃上裝有念經工具的小提包。姐是了解母親的,知道她希望這時能將信仰寄託帶在身邊,於是將提袋一併帶來。

 你望向病房床頭,一台嬌小長方型黑色誦經機,正在反覆呢喃你不了解內容為何的陌生經文。姐見你目光停留在誦經機上,說:這也是母親在昏迷中指示的;明明就快喘不過氣,一隻手還伸直直地,指著經文提袋。姐翻看著袋內物品,不過是幾本紙頁已陳舊發黃的經書、一副老花眼鏡,以及一台誦經機。姐猜測母親應是想播放經文,便將誦經機開啟,放在床頭,一時覺得母親緊皺的痛苦表情,似乎真有較為鬆緩的轉變。

 護士進病房為母親測量體溫,三十七度半,高燒又退一些,但仍未達正常值。姐和你溝通輪流看顧母親的事。姐匆忙出門,得回家處理明天兩個小孩誰來照顧的問題,之後直接在家裡休息(病房休息位置有限),然後會帶一些盥洗用具,以及母親衣物過來;今晚至明天早晨幾個小時,需要你看顧母親病況。對你而言不是問題,熬夜趕隔天公司報告已是家常便飯,況且此一場景,莫名地容不下任何睡意,當然能夠勝任。

 於是,姐離開後的夜晚時分,只剩下你與母親。

 沉沉低鳴的誦經聲響,在空洞病房裡格外鮮明。你環視這間病房,另一空床沒有病人(不知是否已健康痊癒辦理出院),房內其它設備裝置色澤,耐不住幾輪生老病死似的,半透明地沾層灰濛:灰白壁面、灰綠床單、鐵灰抽屜櫥櫃、灰褐窗簾。母親與沉默一同擠身臥躺病床上,僅一張滿是皺紋的臉,露在被褥之外,布滿日光燈照的慘淡灰暗。你不時走近母親,摸摸她的額頭,注意高燒程度,心底期望,不要碰觸到任何難纏的回升情形。

 拿起放置床頭的誦經機,無止無盡反覆呢喃。你原本想調降誦經機音量,避免過大聲響擾亂母親休息,卻始終調不到一個適當大小;畢竟是母親希望在迷霧間聽見的指引聲音,你選擇讓它繼續鳴唱,只是將它移到離母親稍微遠一些的地方放置。

 你和姐明白,這是丈夫早逝、子女離家的獨居母親,精神上一大寄託。每月你固定帶著薪水返家時刻,常會遇上母親正手拿經書,默念經文。這件事對母親並不容易。窮苦成長時期未上過學的母親,只在將兒女拉拔長大後,上過小學附設的夜間成人進修補校,才學會注音符號拼音方式;其後大字來不及認識幾個,就因父親癌症病逝,又恢復在外工作的勞動身份,接替父職,繼續養活一家三口。於是,後來念經文時,都得選擇每一字旁邊都有注音符號的印本;記憶力大不如前的母親,每次念經,都是將字音再拼湊一回的艱辛歷程。



你踏出醫院沒幾步就買到手中同款誦經機,正歡喜地回到病房時,母親卻已敵不過病痛傾軋,在你疏於一旁看守的短暫時間裡,撒手人間?這般念頭,如針如刺扎在發麻頭皮。

 單打獨鬥母親,好不容易熬到退休年紀,人卻總是困守家裡。你曾問母親:怎麼不多出去走走?母親回答:有啊!不過一天的固定功課,還是得做完。指的是:一天至少將提包裡的經文全文,念上基本三十遍。你問母親:多念幾遍,是否就比較能得到神明保佑?母親偏頭想了想,說她也不知道,只是現在退休,比較有時間,就當連你和姐應該做的功課一併念,好讓一家人都能獲得平安。你總對此不滿,說人若想平安,就該多活動自己身體,成天窩在家裡,只會讓人筋骨僵硬,怎麼會平安?母親像個孩子般推托應答:反正出門還得花錢,少花一點,你就不用工作得那麼累,當然會平安啊!母親答話音量很小,彷彿自己說出口的,理論上總站不住腳。然後,彷彿怕你又丟出什麼困難問句似的,母親趕緊逃離對話現場,為準備你當天吃食忙碌。

 在你面前,母親是個另類的念佛者。人們念經修行,都認為是美事一件,只有母親,得顧慮到你的想法,躲躲藏藏。對母親而言,高學歷的你,屬於另一高等世界,比較接近真理所在。你記得,自己所言之中,並未提及你對於宗教的社會學與哲學意義,沒有賣弄地陳述例如結構主義與六道輪迴間可能有的共通性云云。然而,或許因為你態度擺明,激進想法昭然若揭,使聰慧的母親即便不用聽到實際論說言語,也能了然於心。在這之中,若是母親不能認同與理解的,都會被她判斷為自己悟性太低,然後,在你面前,選擇安靜沉默。

 而你,總在每回踏出家門準備離開那刻,才開始自責。心底仔細檢討:你的高學歷,那一項不是受母親供給所堆砌出來的?如此情緒,總讓你返回外宿路上久久無法抬頭,然後提醒自己:下次領到公司的考績獎金時,一定要從中撥出更高比率,孝敬母親。當然,你也檢討自己在母親面前模樣。你要求自己,若在與母親的對話中,感覺口語裡有些高姿態時,必定立即停止,避免讓母親誤會,多說多錯。於是,對話彼端的你,也漸漸變得無言。久而久之,你與母親相處,之間愈來愈多沉默時刻。

 沉默的安靜時分,令你感覺如此不安......

 猶如此刻病房裡,誦經機突然莫名停止,空空蕩蕩方格中,剩下你和母親兩人呼吸聲音,令你感覺莫名慌張。彷彿你在電影外頭,見到銀幕裡母親正在攀爬一座又高又陡無止無盡的向上階梯,突然兩旁扶手應聲斷裂,失去行進支撐;平面外的你,焦急地不知該如何伸出援手,協助母親。

 你將誦經機拿在手裡反覆查看,所有按鍵試過一輪,機器依舊沉默,不發一語。猜想機器可能已不足電力,你開啟誦經機背部電池裝入口,是一枚四號電池,但房間裡,似乎不會有該款新電池可用。

 你走近病床,失去經文朗誦聲環繞的母親,眉心緊皺,彷彿夢境世界突然由彩色變成無聲黑白;不知是否你的錯覺,總認為母親表情,頗為不悅,且並非你的存在所能解決。你再次將掌心貼附母親額上,仍隱隱發燙,但未有回升情形。不想讓母親在這關鍵時刻,還需面對你們兩人之間沉默,你決定暫時離開病房,告知護士站裡管理人員,自己下樓買個東西,很快回來,麻煩這段時間多去巡一下母親病房。

 你帶著誦經機,搭乘電梯至地下樓層。賣吃食的店面多已整理打烊,來看病的已離開,此時還留在醫院裡的,只有醫護工作人員,和跟病痛周旋的病人,與其家屬。你走進一旁便利商店,買了新的四號電池,準備替換。坐在商店外成排空座椅上,你拆下誦經機裡電池,裝上新的,然後,又將機器上所有按鈕試過一遍,仍未能發出任何聲響。

 莫非不是沒有電力,而是機械故障?若為故障,如此精小械具,已超出你平常試圖修理家裡電器的經驗範圍。你靜靜凝望著手裡長方型體的誦經機器,感覺多麼無力。

 但你不想空手回到病房。你推測:醫院裡或許有販售這類商品,於是你又折回便利商店,將掌心物品攤示店員,詢問店裡是否有賣誦經機器。得到否定回應,便利超商連鎖系統,尚未導入此類商品。不令人意外的答案,但此刻卻難以被你接受。你板著一副嚴肅表情,為難似地質問店員:你們在醫院裡的店鋪,會特別賣臉盆、紙尿褲之類商品,為什麼唯獨沒賣誦經機?店員臉上掛著抱歉微笑,重覆說著對不起,說會把問題反應給總公司,希望你能見諒。頓時你態度軟化下來,心底想,你才應該是希望對方見諒的那一個,不該把難以控制的情緒隨便找人抒發。一時不知該怎麼下台,你只是做個手勢,表示自己知道了,而後匆匆離開。

 再次走出超商,環視地下賣場幾間尚未打烊的店鋪,只剩一家麵包店和新鮮果汁專賣店,沒有購得誦經機的可能。你猶疑著:是否就此放棄,回到房裡,陪在母親身邊?但你又突然想起,母親臉上糾結難受神情,心頭一緊,覺得自己不能這般輕言放棄,於是掌握醫院夜間進出管控的最後可用時間,打算到醫院外頭碰碰運氣,說不定能被自己遇上。

 從地下餐飲樓層步行至醫院外的過程,你心底胡亂猜想著,會不會這麼剛好,你踏出醫院沒幾步就買到手中同款誦經機,正歡喜地回到病房時,母親卻已敵不過病痛傾軋,在你疏於一旁看守的短暫時間裡,撒手人間?這般念頭,如針如刺扎在發麻頭皮。但你人已站在醫院外街道上了,只能徬徨無助地原地轉圈,零亂察看前後左右那些商家招牌亮燈,有沒有可能讓你在最短時間內,購得誦經機,而後立即趕回,確認母親身體狀況?但你舉目所見,仍只有醫院商圈常見的小吃店面,以及幾家復健器材專賣店、水果禮盒店,仍無購得誦經機的機會。(待續)



 站在街道上的你,突然發現,那不想空手而回的強烈情緒,或許只因心底對於母親龐大的虧欠感受所致。如此場合,已不是你每月將部分薪水繳給母親即能過關;面對此時意識不清的病危母親,所能判斷的需求,是一台你不熟悉(甚至反對)的誦經機器,陌生程度彷彿另一世界物品。體悟自己心境後,情緒卻更莫名沮喪。你還找不到任何消費購物之外方法,讓你在最短時間內,將自己所能提供的,通通給予母親,完成你所欲表達的全部內容.......

 時間已近醫院進出管控時間,你空手而回,進入只有母親的沉默病房。

 母親臉色依然不佳,你再一次伸手探測母親額上體溫;不知是否室內外溫差問題,你感覺母親跟剛剛離開時,體溫似乎略微上升。你多疑地按下看護鈴,麻煩外頭值班護士,再協助確認一下母親發燒狀況。

 等護士期間,姐正好打電話給你,問母親狀況如何。你不想掩飾自己心底胡亂猜疑,向姐提起誦經機故障的事;說病房裡沒有經文朗誦聲音環繞,感覺母親表情似乎比較緊繃,難以放鬆。你還對姐提起,自己試圖去買誦經機的事情,但未有所獲。姐聽你陳述後,說明天她至醫院和你交班前,會先繞去買一台(姐知道菜市場裡某個攤位有在賣)再過去。姐問:是否知道母親誦經機裡內容名稱?你當然無法回答。姐要你將母親提袋裡的經文書本拿出來,她猜想誦經機內容應與書本相近;於是你將經文標題念給話筒那端的姐,供她明日選購使用。

 聽到問題能被解決,你當然高興,但該如何與這一整夜沉默共處?如何在意識不清的母親身邊,告訴她,僅管信仰不同,你仍願意陪伴左右?這些問句仍然困在心頭,無法鬆解。

 值班護士姍姍來遲,拿著耳溫槍走進病房,為母親測量體溫,三十七度六,比前一小時測量高出零點一度。在護士眼中,兩個溫度數值完全相同,於是告誡你相同話語:現在仍算危險期,還有點高燒,要隨時注意會不會突然復發。然而,零點一度回升差異,在你眼裡,已足夠構成一則危險警訊。

 例行測量結束,護士離開病房。夜已深,病房窗外街景亦漸漸暗淡。你坐在病床旁座位,很想說些話,化解空氣中近乎凝結的沉默氣息,卻不知道能夠說些什麼。你無助目光,飄浮逡巡在病房每個角落,最後,停在你剛剛從母親提袋取出的數本經文上。

 你拿起經文,緩緩翻閱。泛黃紙頁,已是如此陳舊。你見到經文書面,上頭有著大大的標楷體印刷字體,每個字體旁,都有注音符號標示。誦經機裡,朗誦的便是這些內容?你跟著字體行進,將那些難解的經文字句,按照注音符號拼示,短短地默念一段。

 突然,你意識到,剛剛迫切渴求的誦經機器功能,其實如此輕易,就能被自己所取代。了解瞬間,兩行眼淚直直落了下來。

 你多麼愚蠢!以為辛勤工作就是對自己人生負責;以為衣食無缺,就是對母親最好的孝養方式。這些年來,你一直試圖讓母親受到更多兒女的回報,卻未曾實際了解母親的需求會是什麼。你不明白,自己可能已選擇一條無法到達目標的路徑在行走,還頻頻遠眺,當然不會見到其中距離。在昏迷的母親面前,你無可抑制地哭泣,久久無法停止。

 你不知道母親的病情狀況將會如何,希望是好轉,能夠健康出院,回到她的獨居住所,恢復原來生活。滿臉淚水的你,心底突然擔心,若母親這次度過難關,自己久而久之,又將回到原先與她的相處模式,忘卻此時痛心疾首的難過感受,只記得增加拿回家的薪俸數字。於是,你叮嚀自己,之後不管以任何形式,不管將來自己是否會嗤之以鼻,甚至評斷為矯情做作,都必需,將這一刻曾經感受到的,紀錄下來;提醒自己,雖人生事物際遇不會完美,但至少,同樣一件事,能夠試著不讓自己再次感受後悔。

 於是,暗夜病房裡,哽咽的你,慢慢地朗誦起第二遍經文。心底明白,那是你在這深夜中,必需被完成的基本功課。偶爾你抬起目光,瞥見病床上母親神情;你猜想,那必然是自己心理作用影響,但沒關係,你樂於見到;見到病床上原先眉頭緊皺的母親,表情漸漸鬆化開來,彷彿輕輕的微笑模樣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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